这部拍“网红”的纪录片重点却不在“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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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容非获奖照


2016年9月,加州洛杉矶的比佛利山举行了第43届学生奥斯卡颁奖典礼。来自中国南京的90后女孩郭容非凭借《我是仙女》(Fairy Tales)获得最佳纪录短片银奖,这是她从纽约大学纪录片专业的毕业作品。

 

命名为《我是仙女》,是借用了拍摄对象王守英的微博名“王守英是仙女”。2014年,郭容非在寻找拍摄题材时,发现微博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叫“王守英”的名字,虽是农民草根出身,却以斧头、烂菜叶、玉米梗、卫生纸等道具进行服装设计而成为网络红人。在得知王守英将在村里举办时装秀,郭容非觉得这是拍摄纪录片的好题材,前往王守英的家乡泰安拍摄。


《我是仙女》的拍摄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主要围绕王守英在农村举办的一场时装秀展开,记录下村民、媒体对这场秀的嘲笑和不解;第二部分是王守英的作品受邀来到上海参加艺术展览,迎来了所谓“时尚界人士”的好评如潮。第二部分本不在拍摄计划,实属意外惊喜。

 

郭容非获奖照


两种不同环境、不同人对待王守英的态度形成了极大反差,这种反差也让纪录片带来更多思考。在导演郭容非看来,这部纪录片最难的地方在于怎么剪才能不带有猎奇色彩。当我们在围观她的时候,重点不在网红本身,而是围观人的价值观是什么样的。

 


《电影》:拍摄王守英这个人物想法哪里来的?

郭容非:当时就想做一个年轻人视角的片子。2014年的时候喜欢玩微博,觉得网络红人这一块大家都很关注,纪录片还没看到过。当时经常上微博热搜,有一天突然发现了这个人,觉得这个人挺奇怪,但是没有想到要去拍她。那时候她刚火,但过了两个月,发现她很快被人忘了,当时就发私信,问她最近忙什么,她说想做服装秀。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有意思了,首先她有一点点过气,但还没有完全过气,还是有人想利用她,她也想给自己增加一点热度。

 

《电影》:你说要拍她,她是什么态度?

郭容非:那时候她已经被媒体忘了,我跟她说我是纽约大学毕业的学生,她就以为我是美国那边的媒体,她其实不知道独立纪录片这样一个概念,以为我是从美国过来的记者,她觉得会让她在国外有一些影响力,尽管我跟她说,我只是一个学生,但是她还是这样想,很同意去拍她。

 

▲纪录片中的主人公王守英


《电影》:前半段是在农村,后半段是在上海,这个结构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吗?

郭容非:不是,当时只知道她在农村办服装秀,去了以后她才告诉我,过两天要去上海。那边搞了一个画廊,把她的东西放进去展览。我觉得挺有意思,也跟着去拍了。那是一个很临时的判断。

 

《电影》:最初设想的纪录片的结构是怎么样的?

郭容非:最初就是拍完在农村的这个服装秀就离开,过一段时间再去回访,再过一段时间,再去回访,就是一个比较传统的纪录片拍摄方法,拍很长时间。没想到过去以后,就发生了上海这件事,整个对比非常强烈。我仔细看了一遍素材,觉得够用了,就自己剪了一下。

 

《电影》:这部纪录片的剪辑方式特别有意思,加入了很多动画、电影片段,很时尚。

郭容非:纪录片其实还是靠剪辑,那么多素材,你可以拍成各种各样。我就觉得王守英这个人物已经很有趣了,在表现形式上也要让人眼前一亮。当时也是借鉴了国外的纪录片,比如说到一个过去发生的事情,又没有什么画面去表达的时候,就会用一些老电影。纪录片中王守英提到自己之前相亲,这段我肯定拍不到,用什么画面呢?就在中国老电影里找到了一部,名字好像就叫《妈妈要我出嫁》,特别合适,因为在五六十年前就存在自由婚姻,但是五六十年后,中国农村却还有买卖包办婚姻,正好那个人的表演很夸张,就加进去了。

 

▲王守英利用最简单的道具进行服装设计


《电影》:有剧本吗?

郭容非:没有,就是大概想象我们要拍什么。比如肯定要拍她为服装秀怎么做准备,布置台子,怎么跟模特交流。但是具体现场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料,尤其是上海,完全是懵着去的。

 

《电影》:拍农村那场服装秀有什么困难吗?

郭容非:去之前我一直都在想象那场服装秀是什么样,去之后看到那个台子,也在想会是什么样,但还是没有想到最后呈现出是那样的效果。当时整个村子还有邻村的人,甚至一些当地媒体都来了,一开始人多是多,但不至于所有人都站在台上,后来发现老百姓全都站在台子上,场面失控,我们连相机都没地方放,特别挤,其中有一个镜头就是有个人把我们的相机弄翻了。

 

《电影》:这部片子里为什么选择让自己出镜?

郭容非:这个片子我是和VICE中国合作的,他们对这个故事也很感兴趣,他们的风格就是片子里会有一个主持人,在里面串一下场,走一下流程。我回头看素材的时候发现我在里面出现的比例真的很多,我第一个剪辑的版本就把自己都去掉,但觉得很多东西串不起来,很怪,就跟我导师说这个问题,他说你把自己加进去其实也没什么问题,有些纪录片都是从导演第一视角去看的,而且你又直接参与了这次服装秀,帮她做了一些事,就决定加进去。其实算是拍摄失误,当时再控制一下就好了。

 

▲村民在观看王守英办的时装秀 


《电影》:有没有摆拍或者有意设计的情节?

郭容非:有些镜头也不算是摆拍,比如当时她要装饰戏台子,要捆一些叶子,我们去的时候她的叶子全捆好了,我说你能不能再重新捆一下。这种摆拍镜头在全片里也就5%。她这个人物不需要我去摆拍,她往那一站全是戏,在镜头前非常自然,活灵活现。

 

《电影》:在采访王守英的镜头中,为什么把一些穿帮镜头也放进去了?

郭容非:那些对镜头有经验的人知道采访的时候看着你,不会看着其他地方。但是她对镜头还是有点生,眼睛到处瞟,反应非常朴实自然,也很可爱,当时想表达她这点。

 

《电影》: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刻,在上海艺术展览上有一个女的要加王守英微博,那一段你们是怎么捕捉到的?

郭容非:我们当时带了两台机器一直在现场抓拍。因为那个女的在现场是挺突出的一个人,打扮时尚,和王守英反差特别大,就拍了很多她的镜头。她的反应很有趣,正好跑过来找王守英,说能不能加你微博,跟你学习一下,就抓拍下来了。

 

《电影》:片子最后采用了声画分离的方式,声音是电视台各种报道她的新闻,画面却是王守英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的镜头,是为了制造一种反差吗?

郭容非:对,因为一直以来我想怎么收尾,结尾我做了挺多版本,一直不满意,我觉得最后还是想回归到我对她的感受。虽然上海那么多人捧她,但我不觉得她是开心的,她在上海整个神经是紧绷的,包括我自己也是。虽然农村那场秀场特别杂乱,也有点失望,但我们很开心。所以我把她一些看上去比较落寞的画面和一堆人对她的褒奖放在一起,希望达到一种碰撞。这样一种碰撞就感觉大家说的更假,她的处境更不乐观。

 

▲拍摄现场照


《电影》:在上海的时候,王守英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别人对她的赞美可能并不是发自内心?

郭容非:我在上海又给她做了一次采访,她说这些人在夸我,他们是真的是这样想吗?他们真的觉得我这些作品像他们所谓的大师作品一样吗?其实作品本身大家并不是很关注,那天大家对她的反应带有一些猎奇色彩。她通过上海那次展览,更加感受到现实,意识到艺术品的社会属性是什么,这和标签相关,所以有点觉悟了。

 

《电影》:王守英看完这部纪录片之后有什么评价吗?

郭容非:她挺喜欢,但没有表现出有多喜欢,就说这个片子是一个真实的我。因为她很少去褒奖什么,也很少去骂什么。我跟她说这个片子在国外影展得奖了,她也不会多激动,她就说很好,恭喜你啊,有点荣辱不惊。

 

《电影》:现在做什么工作?

郭容非:一直在做纪录片,拍的还是像王守英一样,找一些有趣的人物。中国有意思的人太多了,不仅是有意思的人,还是有意思的角度,也是算从王守英这个片子中得到的启发,怎么用一些有趣的表达方式,有趣的观点,把一个有点老套的话题让它有更新的力量。